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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明梦馀录——崇祯九年夏(二)

2021-04-08 16:32:33明朝那些事儿漫画版

(今天机器人音觉得还是放个沧桑点的地主比较应景)

坤宁宫中,周皇后娴静地坐于榻上,因她祖籍为苏州,从小和她母亲学了些刺绣功夫,皇帝不来后宫的日子,她偶尔会拾起女工,做些针线打发时光,周后恭俭起关雎之化,宫中翕然从风,崇祯朝的后宫用度为历朝最减,几年前她曾在后宫设纺车二十四具,教习都人们纺纱织布,想着借此减少后宫中一部分织物消耗的开支,也好为他的丈夫分点忧,她从不为自己的戚畹乞讨恩泽,从不滥加施予赏赐,自己的衣服同皇帝一般也是浣洗缝补过多次的旧衣,他的丈夫管着外面好大一个家,这个小家则是靠她操持。

周后想给皇帝绣个枕套,想了许久花样,龙腾紫云太平泛,鸳鸯戏水又太媚俗,她不由得羞赧地微微一笑,最后还是决定绣山水花鸟,皇帝本就是真龙天子,他们夫妻也当得上伉俪情深,不言而喻,实在无需借此强调,反倒是叠嶂黛秀,秾桃疏柳的春色美景,她丈夫受用的太少了。

她的绣片构图配色皆从雅,虽说绣远山春草,绝非凡桃俗李一味浓艳的匠工可比,同其喜爱白纱为衫的审美一致,素净可爱,转折、轻重、连断皆与真花草无异,她做了半天功夫,有点疲惫地揉了下眼睛,目光望向窗外,坤宁宫其后便是御花园,奇木林立,虬枝拂地,叶密如幄,使得她的寝宫比前面的乾清宫在夏日里凉爽不少,今日是皇爷,是大明的好日子,西北那个作乱的贼子被活捉上京,丈夫正在午门之外观赏献俘之礼,估摸着时辰也该差不多,外面日头有些太烈,她心里不知怎的总觉得七上八下,盼着献俘之礼早早结束,皇帝处理完了政事,她能借着太子,公主问安之时叮嘱几句让他今夜早些休息的话。

想到此处,她轻叹一声,宫女吴婉容掀了半旧的黄绫帘子迤迤然进前,与周后行了常礼:

“娘娘,人到了,就在外面候着。”

“请进来吧。”

周后放下手中的针线,拿了块布盖上,肃然危坐。

吴婉容挑起门帘,来人竟是魏清慧,今日崇祯不在乾清宫,不需要她伺候,周后才借着这当儿空闲将她请来,魏清慧内心忐忑不安,依稀猜能猜到中宫所为何事,她恭敬地向周后行了大礼,俯首等待着她的“问话”。

她今日仍是天未明之时便起来伺候崇祯栉发洗漱,又给他穿好了尚衣局新赶制的袍服,因为时间紧凑,仍是拿着天启朝先帝未穿过的衣服改了身量勉强顶用上的,皇爷今日心情好,也没责备,反倒说了句:请皇兄与我同去,便在卤薄仪仗的前导下去了午门。

将崇祯送走之后,魏清慧打点着乾清宫的事物,吩咐都人洗地,添置灯油,将冰块和风扇置放妥帖,忙了一两个时辰,天已大亮,吴婉容忽然找到自己,说中宫娘娘让她去坤宁宫问话。

“我上回见你,还是五年前生日的时候。”周后打量着这个女子,吩咐她道:“你抬起头来吧,不必拘束,我看看变没变样子。”

魏清慧道了声尊懿旨,才立起身子,其实她跟随皇帝来过后宫好几次,大概是周后从前从未注意过她,只记得五年前那次会面,彼时皇爷刚刚请瀛国太夫人指示画工重易圣母刘太后画像,也是她由尚食局一介小都人成为乾清宫掌事宫女的转折,屋里几株茉莉开的正好,一屋子幽香便是来源于此,她不敢僭越直视后宫之主,便将目光偷偷放在蒹葭之上。

周后看了她半晌,嫣然笑道:“竟是越来越像了。”

崇祯生母刘太后,当年也是宫女出身,不到十岁便离家入宫侍奉,十五岁起调配东宫,为光宗生了第五子——也就是当今圣上,直到被赐死,都未得与家人一见,瀛国太夫人自然不曾记得这小女儿的模样,只碰巧见到魏清慧眉目间有几分像皇帝,便指着她说了句“相貌犹似”,其实大家都心知肚明,顾念皇帝思母心切,独独瞒着他罢了,反倒成全了魏清慧。

周后将思绪从远方找回来,指着卧榻前的绣凳对她温和地说着:“你近前来坐罢。”

“奴婢不敢”魏清慧忙俯下身子,又去拜她,周后还是那般语气,波澜不惊,又说了一遍:来坐罢。魏清慧才领命,站起来谨慎地坐在凳子上。

“你很聪明,又识得字,皇爷很器重你。”

“……奴婢愚钝,是陛下和娘娘抬爱。”

魏清慧偷偷瞄了一眼皇后,又马上低下头去,心里默默赞叹其颜如美玉,和皇爷站在一起真是璧人一对。

“你侍候皇爷很尽心,我知道的,他在前面的时候起居衣食都要依赖你们,你做的很好。”周后抬起手,止住了魏清慧起身跪拜的意图,语气和缓地说道:“只是以后,乾清宫大概不需你再去行走了。”

魏清慧这才怔怔地看向皇后,与她有了片刻的对视,只听皇后说道:

“我都知道了。”

魏清慧身上一颤,从绣凳上下来,这回皇后没再拦她,待她向自己叩了个头,惶恐地方要开口之际又说道:“你莫要怕,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皇爷喜欢你,宠幸宫人,是好事。”

周后伸出手去,做了个“平身”的姿势,魏清慧只觉得她如同仙人一般,举手投足圣质端凝,从容而定。

“你伺候皇爷快五年了。”

“禀娘娘,是,快五年了。”

“你出落得虽好,但他若是爱恋你相貌,一早便该收用了,如此看来,当是朝夕相处,日久生情。”

魏清慧直羞得双颊通红,皇帝只是抱了她,并没有“召幸”她,宫里的女子并不需要恪守所谓男女授受不亲,或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礼义”,因后宫只有皇帝一个男性,宫女同后妃一样是皇家的私有品,他兴致来了,亲一口抱一下再平常不过,若承蒙“召幸”则更是光耀门楣的天大喜事,魏清慧心里虽对皇帝生出那么一丝情愫,却不敢奢望他能以真心待她,当日是前方传来捷报的大好日子,换了是谁在旁边侍候都是一样,他心情好的时候,她便是“清慧”,心情不好的时候,则什么也不是。

“奴婢已经快三十岁了,怎么敢动这个念想?陛下他,对奴婢绝无此意。”

周后叹了口气,眼中流露几分惆怅:“咱们皇爷不是耽于女色之人,国事担子那么重,我倒是真希望能有个人为他解一解忧愁,做一做知音,如今他连承乾宫都不怎么去。”

皇后此语一出两人心肠皆被触动,半晌沉默无语,直到皇后从一旁的妆奁盒子中拿出个珠花递与魏清慧,轻声说道:“这个,你拿着去戴吧。”

宫人皆赞周后不事涂泽,不喜奢靡,她的妆奁里只有几根钗,几只金钏,数对耳坠,她赠与魏清慧的珠花,上头镶有莹然玉润的海水珠,两侧缀以鸽血红宝石,到是做工十分精致,惊得魏清慧连道了数声奴婢不敢承受。周后颦眉不悦道:“你且收着吧,我不爱戴这些东西,正是因你年龄长我们几岁,我才越发觉得,他不是心血来潮。”

魏清慧无奈,只得又叩首再拜,谢了恩,双手接了赏赐,周后才展了容颜,和悦地说道:“别再惦记乾清宫那些杂物了,到时候选个得心的,机灵的代你,你下去也好好收拾一下自个儿,妥帖准备着,待我和皇爷商量了,看封你做什么好……”

周后伸出手示意她起身,思量片刻喃喃道:“不必做女子,要封贵人才得宜。”

魏清慧轻抿了抿唇,无言以对,她刚入宫那会儿,听姑姑们讲后宫轶事,嫔妃之间勾心斗角争夺雨露天恩,刀光剑影不亚于疆场厮杀,从没见过皇后还能欢天喜地地将别的女子亲自奉上,知她苦心孤诣,知她是实在太爱皇帝,以至于做出这等举动,反倒让她一时不知该心疼谁好了。

主仆二人对坐,周后刚要开口询问皇帝最近起居如何,忽听巨响一声,震得坤宁宫屋檐翕动,尘埃倾落,御花园的飞鸟走兽齐鸣,周后体弱,惊呼一声,深喘了好几口气才平复了气息,她脸色苍白,忧形于色地吩咐道:“快去问问,出了什么事。”

吴婉容领了懿旨踉踉跄跄跑出去,半晌未归,周后依稀分辨巨震似来自北边,难掩仓皇失措,再也坐不住,起身踟蹰一回,顿足便欲出去,魏清慧忙拦了她,灼急劝道:“娘娘,您这会儿出去也没用啊,暂耐心等一等消息。”周后不愿在下人面前失态,怔怔地望了望门口,又回到榻上,整襟端坐,向她伸出手去,魏清慧会意,双手握住她从指间到掌根都凉透的柔荑。二人在殿内忐忑不安得又等了一炷香功夫,终于听到外头有动静,坤宁宫掌事太监说是御前牌子来报。周后心猛地一揪,朱颜失色,颤抖着声音说道:让他进来。

掀帘子进来的是暖殿钱守俊,他也曾在坤宁宫侍奉过皇后,因而每每向后宫传消息,皇帝皆体贴地派遣周后熟悉的奴婢,钱守俊见魏清慧也在,不由得愣了一下,跪地与皇后请了安,未待他万安落地,皇后急不可待地问道:“刚刚那是什么?”

“禀娘娘,皇爷担心娘娘害怕,让奴婢与娘娘说,是万岁山上内军走了火炮,请娘娘勿惊。”

周后和魏清慧悬着的心一瞬间落了地,两人相视而笑,周后自嘲道:“真真杯弓蛇影了,我还以为是北兵……”话说到一半却注意到钱守俊脸色阴沉,全然不像虚惊一场的模样,忽然意识到自己心里仍是不安,且不安从一大清早便隐隐策动在心,周后放开了魏清慧的手,皱眉正色询问道:“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钱守俊趑趄嗫嚅,吞吞吐吐,周后冷了脸说道:“他不让你告诉我,你怕吃罪于他,可我总会知道,你不怕得罪我,是不是?”

钱守俊叫了句苦,心里念道这中宫虽温柔和善,凌厉起来可真像皇爷,实不愧是一家子,他横了心,抬起头来眼含热泪,泣道:“娘娘,居庸关没守住,鞑子从天寿山后突临昌平城,城里早有降人内应,总兵巢丕昌没抵抗就降了……昌平……昌平陷了。”

“什么?!”

周后猛地站起身来,血气上头令她脚步虚晃,都人忙上前搀扶,她心乱如麻,眼前也因急起而至金星缭乱,她不待自己眼睛看得真切,惶然问道:“祖宗陵寝呢?皇爷呢?”

“十二陵还没有消息,恐怕,恐怕凶多吉少,皇爷方才在午门,得了信儿就赶回来了,现下正召兵部。”

周后凄然念叨了几句:这可如何是好,这可如何是好啊,回身拉住魏清慧,尊尊叮嘱道:“你赶紧回去,乾清宫不能没人伺候。”

魏清慧频频点头,与周后施了礼急忙便欲走,周后忽然又拉住她,眼神殷殷,急切地说道:“恐怕晚上不会召公主太子问安了,后宫这些日子见不到他,你替我们好生照顾着。”

“娘娘放心。”周后仍不放手,心急火燎地思考着要嘱咐的话:

“茶里记得放些菊花,熏香里点一点薄荷油,不要太多,一点点就好,他若顾不上吃饭,每天的燕窝羹一定要按时供应上。”

这端庄的女子终于落下泪来,双眼急的发红,颤抖地抓着宫人的手:

“你告诉他,看着他,万万寝食有时,别担心后宫……别挂念我!切切,切切爱护好自己身子!”

西市位于皇城西侧甘石桥下四牌楼,百余名“闯逆”将于牌楼东侧施以磔刑,竟是一时分辨不出犯人多还是围观百姓多,锦衣卫列队,理刑官、刑部主事、监察御史及宛大两县正官落座,刽子手磨利了铁钩利刃,官员高声宣罢圣旨,三声炮响之后,校尉,差役将众贼之首推向刑柱,行那鱼鳞般细密的“三千六百刀”,刑部主事眉头一皱,闯贼嘴里仍然污言秽语地叫嚣,他侧过头去轻声询问监察院御史:“这回的献俘虏为何不灌迷药?”

“陛下特意嘱咐的,不用给药。”御史咧咧嘴,刑部立刻意会皇帝此举的意图,他竟是宁愿让高迎祥这般放肆侮辱天听,也要他以清醒之状去受此极刑。

锦衣卫那边一个总旗跨上刑台,与刽子手耳语了几句,只见刽子手从箩筐里取了跟细铁钩,尾端缠上麻绳,另一人提起高迎祥的头,一只手拖着他的下颌令其双唇紧闭,将铁钩杵了进去,高迎祥惨呼一声,鲜血泊泊涌出,挣扎着逃脱了刽子手的桎梏,他已没了满口牙齿,又受了这一下贯穿伤,整张脸淌下的血把前胸染得通红,他忍着剧痛破口大骂道:“狗皇帝,谢你赐老子红罩甲,老子受用得很!下辈子回来,再来造你的反!”

锦衣卫面露不快,催促着刽子手麻利行事,随着铁钩在血肉中反复穿插,麻绳勒紧了上下两团肉,那贼子终是骂不出来半句话,只能发出呜呜哀鸣,刽子手从筐中拿出小镰刀般的刑具,起手刀落,割去他双眉上的肉,将此头一、二片肉一抛向天,一掷于地……

乾清宫。

崇祯直勾勾地盯着兵部尚书张凤翼,魏清慧已从后宫赶了回来,偷偷从屏风后头窥视他的侧颜,暗道:早起出去的是和颜悦色的皇爷,午间回来的却是“凶神恶煞”的那一位了。

“山东,山西,大同,保定,山海关勤王师尚缺统筹指挥,卢象升还在途中,兵部如何处置?谁去督师?”

张凤翼伏在地上抑制不住地颤抖:“臣,请皇上待臣与吏部会推人选。”

“张凤翼。”皇帝的声音冷冷地传来,张凤翼不禁抬起头,肤粟股栗地望向御案,外面一片流云遮了日光,令乾清宫倏地一下暗下来,张凤翼看着他被阴影遮住的凌厉面孔,竟是吓得恨不得失声痛哭,落荒而逃。

“前年,朕命洪承畴兼督河南、山西、湖广军务,廷臣皆道洪承畴势左右支绌,请另派一人为总督,你也是这般推诿,和朕说待合适人选。”

“臣……”

“去年,逆贼攻进凤阳皇陵,你一会儿和朕说征兵增援凤阳,一会儿又告诉朕要撤兵防御黄河,朕此心实在无所适从。”

皇帝蔑视地看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臣子,眼里的厌恶竟不亚于看午门之下的阶下之囚。

“朕指望着你统筹谋划,有所建树,每次图划不力,都抱着希望你下次能够潜心改过。”

他一字一句吐字清晰地回顾着往事,语调出乎意料的平静:

“现在,鞑子攻了昌平,十二陵旦夕不保,祖宗地下不安,你还有何话说。”

直到这句话说完,崇祯才忽然狠狠地攥住了拳头,力道之大令股指关节发白,难以自控地颤抖。

张凤翼唯唯诺诺道:

“天寿山皇陵一向有重镇守卫,去年为护凤阳安全,陛下,陛下亲下的谕旨调一万五千兵南下护陵,以致昌平守备兵马不足。”

“是朕的错。”

崇祯冷笑一声,解读了他的话。

“臣不敢,臣……”张凤翼终是承受不住压力,须发尽白的垂垂老者呜咽一声哭了出来,凄其雨泣:“臣罪孽弥天,愤误军机,调度不灵,自分罪死,万万难容。”他边说边颤抖地摘下梁冠,伏地叩首:“惟请圣上去官流放,以昭国法……”

“你已将天下事一误再误,却在这个时候辞官求去?”

正说着话,由西市校尉举红旗来报,跪于殿外,高唱到:“逆贼高迎祥按律磔毕三千刀正,禀告天听——”

崇祯抬眼瞥了下门口,边事冲洗去了他所有的喜悦,烽已入墙,在京畿之土络绎奔遁,想到祖宗陵寝不知会受何种摧残,上午那献俘之礼越发像是一场闹剧,他不耐地摆手示意马元程令其退下,马元程一溜小跑出去,不一会儿又回来,低眉顺眼地请示道:“禀皇爷,宣大两处问逆闯的头……如何处置,用不用传首九边。”

崇祯看看他又看看张凤翼,狠狠从牙缝里吐出两个字:

“碾、碎。”

在场之人均被天子之怒震慑地浑身一激灵,马元程识相地逃出了是非之地。崇祯面色冷峻,端坐御座,又将目光落到臣子身上,从案上拾起一本奏疏递出去:

“王家彦参你的,自己看吧。”

张凤翼步上御阶,双手颤抖着接了奏疏,将其展开,见那上面字字控诉其守备边口失利,以致满清铁骑突破长城关隘直逼京师,劝皇上“立赐处分”以安天下民心。

张凤翼这才意识到,今昔不同往昔,单单辞官已弥补不了自己的罪过,他颓然稽颡再泣:

“臣罪该万死,臣请陛下斧钺,臣负罪今生,唯有来生再报陛下……”

“朕要你性命有何用。”

崇祯看着他,无奈地说道:“先了结此生,你我再谈来世。”

张凤翼含泪仰望,只为皇帝突如其来那句“你我”,到是令他头一遭想与这九五之尊推心置腹一番,都说他尸位素餐,却不知他也想增良将、宿重兵、备火器、预军储。大明如今的兵部中枢,若不是亲自上来坐一坐,只在一旁冷眼旁观,谁能理解“有心无力”四字,字字为穿心血刃——洪承畴之军多少次以数千兵抵御流寇几十万人马?孙传庭之师多少次因兵饷拖欠以致兵卒哗变?陛下你与我心知肚明,缺粮少资,我劳敌逸,相悬如此,国家又有什么力气去抵抗北兵?流寇能安于西北也就罢了,倘若真如张晋所言有一天南下,蔓延中原,鞑子若再来犯,彼时才真叫捉襟见肘,丢掉的可就不止一个昌平了。他一肚子苦水,自己激昂的腹诽一通,奈何生性弱懦,支吾良久,终是没敢说出口。

崇祯见他欲言又止,又是不免厌恶起他这性子,六部当中兵部最该雷厉风行,己巳年那个王洽就是个不中用的废物,张凤翼比他好了许多,差强人意。那本奏疏,他其实已经打算好留中不发,这会儿虽恨张凤翼,只是自己若真震怒之下杀他,该派谁去解昌平战事,王家彦么?天下民心又岂是杀他个兵部尚书能安慰的,朝中还称得上知兵,能统御四方勤王之师的除了张凤翼再无其他人选,出京督师他首当其冲,虽偶尔昏聩怯事,但环顾四周,朝廷上下,自己还能依赖谁?

崇祯思量着刚才一顿申饬,张凤翼若还有那么一丁点忠君爱国之心,也该知图奋,棍棒已打完,他要恩威并施了。

“朕不治你的罪,失援失守,若只以你一人代罪,还要边腹诸臣有何用,昌平是梁廷栋的辖域,他也难辞其咎,你二人若能戴罪立功,前事朕也当既往不咎。”

张凤翼心知此次在劫难逃,在本朝当个寿终正寝的本兵终将是个奢望,横竖都是一死,他一扫方才懦弱,犹似慷慨陈词:

“臣请督师出征,守卫陵寝,戴罪之身不敢言立功,愿呕尽微臣之心之血,以图报皇恩。”

崇祯松了口气,终是逼得他说出了这句话,低声道:“部务选个着力的代理,你回去准备,朕明日在平台送你,尽早赴任——起去吧。”魏清慧在御屏后头,从张凤翼看不到的角度看到了皇帝不小心露出来的一丝无助与悲戚,可他在外臣面前,还要端着为君为父的威严镇定,待张凤翼叩首谢恩而出,才从御座之上传来淼淼一声叹息。

张凤翼府邸。

张凤翼烦躁地推开侍奉自己更衣的婢子,自己拆了玉带,退了官服,披上便服疾步向后堂寝室走去,他虽已年过八十,长年以来保养得甚是仔细,除了眼有些花,全身上下都康泰得很,便看这步伐丝毫与老态龙钟挨不着边儿。

“叫周国安速来见我!”小婢子听吩咐,一溜烟地跑出去了,周国安是张凤翼在京中宅子里的大管家,为其看顾家中大小事务,张凤翼当了多年京官儿,京师这点子家业倒全要依赖他。

周国安听闻老爷今日还朝回来心情大燥,谨慎地在门口观望了一阵儿,恭维地唤了一声:“大老爷。”

“进来!”

周国安开门进去,见张凤翼衣衫不整,颤巍巍地翻腾着屋里两个老檀木箱子,惊诧道:“爹唉,您翻他作甚?这是要找什么,与儿子说。”

张凤翼头也不回,将箱子中的珍玩布匹一股脑地掷于地上,周国安扑在地上,一个个将其拾掇到一旁。

“我那,我那朱漆小匣子呢。”

周国安眼睛一转,拍腿道:“您老人家说是救命用的,孩儿必定好好收着,又怕虫蛀了又怕耗子咬了,摆在供桌后头香案上每日仔细擦着灰呢。”他看着自家主人仓皇无措的脸,又说道:“您前天还问来着呢,怎么就忘了?”

“拿来,快拿来。”张凤翼松了精神,颓然跌坐在床上,喘着粗气,似已精疲力尽。

周国安诺诺称是,刚欲转身出去,又回身从袖口中抽出一封书信,双手呈与张凤翼:“驿递今儿早送来的,儿差点忘了。”

张凤翼瞥了一眼,无精打采地问了一句:“谁寄来的,哪里寄来的。”

“荆州,杨嗣昌。”

“他不是丁忧去了吗?”杨嗣昌一直以散才官历闲地,直到陛下登基才着意启用,皇上对此人似乎顶礼非常,官职一路从兵备升至宣大总督,前年他方才至边,他那获罪袁州的老父一命呜呼,不得已回乡受制,计算着月份仍有大半年的孝要守,张凤翼没心思考虑这些闲事,将信接过来,挥手使唤管家快去拿他的“命根子”。

周国安领命退出,张凤翼看着那皱皱巴巴的信,撕开了口子,聚精读起来:

“敬启:惊闻边锋由喜峰口入犯,不孝不甚惶恐,边锋即已越过峰口,未几当跨天寿,临昌平,逼近京师,增筑城垣为防御根本,至要著也,昌平守备重镇,城墙薄不堪攻,西北东三面,皆要早作固防,未雨绸缪,练兵除器,万万不可再缓再误者矣。又:方今时势,内难急于外忧,将来外忧终将大于内难也,不孝于台台英风高节服膺九矣,诚知台台一身不能分鹜也,言之易,行之难,不孝久叨教雅,敢效狂愚,恐无有以此逆台台之耳者矣。

——不孝杨嗣昌敬上。”

张凤翼断断续续读罢来信,气冲五内,连同信封儿狠狠揉成一团,破口大骂:

“老夫用你教我!用你教我!?不好好丁忧,来我这里耍甚么聪明!耍甚么聪明!”

怒火激得他眼冒金星,想起日间与皇上的对话,想起明日自己就要督师出征,要去直面那些化外野蛮铁骑,想起高迎祥肉皮尽去仅剩一副骨架悬挂西市,想到皇帝那句咬牙切齿的挫骨扬灰,张凤翼近乎疯狂的凄然地呼喊道:“你有能耐,你来当这个兵部尚书好了!我给你让位子——让位子!”

果如周后所料,昌平震动,皇帝在前朝应接不暇,免了太子,公主和后妃的请安礼,在乾清宫召对廷臣到了日入,尚膳局早已备好晚膳候于乾清宫日晶门外,只等着管家婆出来传膳,过了一刻,魏清慧从乾清宫出来,指示传膳太监:

“皇爷今日就在此处用膳,免殿乐。”

太监领旨,顶着黄伞,摇曳着金铃将膳馐送至御驾前跪进,少顷,御案上便罗列丈余精致的菜品,都人们侍候着他用金盆净了手,又由魏清慧亲自给他胸前掖好天蓝色的绢丝巾——这是只有她有资格做的事情,她手指触碰到皇帝朱红色衣领下的皮肤,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和他的脉搏相契共鸣,脸色遽然绯红。上午从周后那里回来,虽然循规蹈矩地办着差事,但她总是有种感觉,好像现在她头上簪的那只珠花,成了周后赐予她的某种心照不宣的信物,她的余生,全数寄托在这只闪烁着璀璨光华有着锋利棱角的钗儿上,只要皇爷此刻能够垂下眼眸,看上一看。

可是皇帝没有看她,皇帝的目光没有停留在任何一样事物上,全然没有给她任何不同以往的青睐,魏清慧太息一声,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好像心有所盼,可最终却没有发生,侍候了崇祯入座,她恭敬地退到一旁。

崇祯自然不会感知到身边这个女人的柔肠百转,他的思绪仍然停留在方才的召对之中,自七月京师戒严以来,皇城内米价水涨船高,按照正常物价,一斗米只需三四钱,现在却陡增百倍,斗米竟需三百钱,且仅够维持一名士兵十天生活,五万勤王兵马按此价格计算出来的粮饷所需,简直是难以承受的泰山之重,他怔怔望着满目珍馐,心里陡然一痛。他力事撙节,比起皇考皇兄,膳食规格已是一减再减,多以粗菜为进,礼部为此还上了奏疏,劝他天家颜面不可失。他捧起一碗粥,吃了两口,便再也咽不下去,魏清慧在旁边侍候着,见皇帝手里持着银勺拨拢着碗,也不往嘴里送也不说撤换,只是怔怔地出神,忽然苦叹:

“……皆军士膏血!”

说罢,他陡然投著而起,太监忙围过去劝他多少再吃点,皇帝烦闷地甩开袖子,轻声说了句吃不下,吩咐都人们说:“你们,拿去分了罢。”

自从辽左兴兵,朝廷税收十有八九支予军费,逐年接济边军的“年例”为例:隆庆初年仅为二百八十万两,万历二十年陡增至一千多万两,到了天启皇帝之时,每年用于对后金的兵饷竟高达六百多万两,国库支绌,天启皇帝不得已加派田赋、关税、盐税,新天子登基,又增收辽饷、练饷、缴饷等等,逋负日增,连年灾荒,白姓却要承受如此沉重的赋税,以致数以百万饥民落草为寇,中原大乱。而朝廷千辛万苦收上来的军饷,十羊九牧,一瓢百舆,上有将帅,又有监司,又有督抚,又有巡方,又有监视,每一官至,层层扒皮,到了最底层士卒手里早已所剩无几,大规模的军饷拖欠,令兵士衣不蔽体,日不再食,甚至到了鬻儿卖女,典当盔甲器械的地步,饥军又鼓噪哗变,这些逃丁带甲鸣锣,跨骑控弦,千百成群加入了中原流寇的行伍。

五万勤王兵马的粮饷若不早解决,恐像己巳之变那年一样,再生哗变,皇帝一边往便殿走,一边苦苦思索着应对之策。

魏清慧戚戚地看着他的背影,迈步跟了上去,脑海里响起了周后的哀婉清音:我们皇爷啊,眼里装得下山河日月,却不一定装得下小小花钿钗珞。

崇祯回到昭仁殿,挨个翻看着群臣上报的奏疏,下午,他刚威逼利诱似的地好歹令张凤翼肯站出来出京督师,这边又要忧虑粮饷供给,这些饱食终日无所事事的庸臣,召对半日问他们钱粮方略,个个回答言不及义,都察院左都御史唐世济让他“破格用人”,兵部列举“各镇兵数”,刑部侍郎朱大启请“列营城外为守御”,吏科都给事中颜继祖说“收养京民细弱”,听得他瞠目结舌,不禁苦笑着询问:“众卿,朕刚刚问的是什么啊?”

御案上摆着通政司新报上来的军情文书,他思绪纷乱,又想看又不敢看,于是吩咐御前太监为他读来听,听了半晌,其中一不报兵马几何,二不报辎重几何,三不报难民几何,谈及虎虏抱头鼠窜闻风丧胆,哆口瞒心,他恨恨地将桌上的朱笔掷了出去,破口骂了声:“一群废物!”。暖殿太监悬心吊胆地捡起笔,毕恭毕敬地又悄么声儿给他放在笔山之上。

昭仁殿外月光如水,隐隐约约从东西长街传来更点声,更显得黑压压的紫禁城中阒无人声,崇祯看奏疏,批文书不知不觉就过了交子时,值班的小太监在玉屏后呵欠连天,恹恹欲睡,魏清慧垫着脚轻声走过来,拍了他脑瓜一下,小太监吓得一缩脖,立马精神了起来。她方才去养德斋为皇帝铺好了床铺,心心念着周后那句“万万寝食有时”又赶紧折回来劝皇爷就寝,轻轻走到皇帝身旁,跪下请示道:“请圣驾安歇。”

“昌平总兵当亟补……”崇祯拿着一张奏疏,喃喃自语,连头也没抬。魏清慧皱着眉头偷偷往上窥视了一眼,见桌子上的燕窝羹到是用了,唏嘘将那空盏撤下,与他磕了个头。再有两个时辰,皇帝便要祝天、拜庙,然后视朝,而他到现在还没有伏枕,宣德炉里燃起淼淼熏香,确非薄荷,而是她擅作主张点起的安息香,魏清慧窝在屏风后头静侯,小太监均匀的呼噜声又响起,她没再打他,乾清宫值班是个苦差,她偶尔会动一动恻隐之心,让他们歇上一歇,然而他们如何疲累困倦,总有倒班替换的时候,大明的君主却是荏苒交替的日月,没有一朝喘息,她和皇帝只隔了雕花缀螺的一块板子,不禁臆想他是在闭目思考,还是在提笔批注,觉得自己头一遭,执迷地想念他的举手投足。

宫漏传残夜,风烛桦烟香,月华洒下万瓦清霜,迷蝶沉酣,唯有宫阙下两尊铜龙昂首立于两侧玉阶,注视着天街妍妍,素处以默。昭仁殿里,香灰倏地跌落,残烟缕细缓缓飘散而逝,烛火晃了一下,灯芯被人剪断一截,令案头更明亮了些。

值班小太监睡得香甜,魏清慧也不知去了哪里,崇祯放下剪子,将灯罩罩上,垂首看着被奏疏占据三分二的御案,这些奏疏大部分来自于杨嗣昌,起初没在意,看了一本是他的,又一本还是他的,惊得他侧头去看那一沓子帖黄——都是他,他,他。

其中一道正说到心坎里——京师戒严,市商囤积居奇,日久粮匮,士众嗷嗷,恐生变也,皇上圣明,当早禁市沽,以备患矣。

崇祯抬起头,喟然长叹,最早一封写于七月二日清兵入喜峰口后三天,而后百余疏接连不断为边事而来,通政司向来以紧急文书为先,在朝之臣次之,杨嗣昌这样丁忧之身的上奏竟是今日才到他的桌案之上,身边无一人堪用,唯独这个千里之外为父守孝的罪臣之子,还惦念着国家,惦念着自己。

他默默算了算日子,失落地发觉,他还要半年之久,才能回来。

崇祯站起身,抻了抻筋骨,夏时令日出得早,外面的天已隐隐泛白。他觉得口干,想要杯热茶,寻摸了一会儿四顾无人,他轻咳一声,随意坐在台阶上,拿茶几上的瓜果吃了解渴。

早起的雀跳上昭仁殿的九脊檐顶,清亮啁啼,魏清慧缓缓睁开眼帘,不知自己何时睡着的,她睡意惺忪,模模糊糊瞅见眼底一片明黄,揉揉眼睛,定睛看去,惊觉自己身上盖着的,竟是九五至尊的衣裳,她猛地爬起身来去寻皇帝的身影,见他伏在桌子上,只着中衣,头枕一打文书。

魏清慧双手紧攥了下他的衣袍,怕惊扰那平稳的呼吸,而不敢将它重新披于原主身上,也分不清愧疚自责与受宠若惊哪一边情绪更浓烈,她四肢麻木,动也不敢动,只抬头望望外面的天,又悲伤地扭头盯着西洋钟,默默地等待,再有一盏茶功夫,万历年间弗朗基人利玛窦献来那匠心铸造,琼枝巧缀的自鸣钟,就会尽职地,无情地,将她疲惫的君主从浅眠中唤醒。

昌平州在京师北六十里,天寿山又在州北三四里,万峰环矗如城,唯独南侧无山,犹如天然城门,望气东来,是名副其实的风水灵域,从昌平城西门外出几里地便是白石坊,从白石坊进大红门,东西山势抄里,石兽石人左右各列,峥峥嵘嵘,红墙黄瓦,殿楼金壁,高可数丈,便是依山而筑绵连百里的明室诸皇陵,只是这昔日的皇家贵地,此时人群熙攘,全然没有肃穆威严之态,多罗武英郡王阿济格与其麾下固山额真在此安营扎寨,燃薪炊牲,自从两个月前受他们攻破喜峰口,侵居庸,下昌平,除了大同总兵王朴稍有抵抗外,明军见到他们可谓闻风丧胆,怯不敢战,这一次“伐明”他们又将为盛京带回数万俘虏,牛羊,战马,俘虏充作包衣,牛羊令其繁衍,战马为其服役,武英郡王阿济格剽悍善战,却行止粗鄙,一脸子横肉,令人望而生畏,他不费吹灰之力又攻下一城,兵马稍作休息后,下一步便是南侧的良乡与东侧的顺义,听说南国皇帝派了个大官儿为他统帅所谓“勤王之师”,阿济格不禁冷笑一声,这会儿,他正带着随身几个戈什哈在天寿山附近闲逛,享受得胜者应享有的姿态。

早间,阿济格已领着众旗兵往“大明神功圣德碑”四周屙了一回尿,一路走到哪个陵寝,便进去焚一回火,拆一回供,捉几个没来得及逃跑的守灵太监作乐。

他来到一处陵寝,发觉其与众不同的以几十棵橡子树叠环,而非松,柏。

“这是谁的?”他用蹩脚的汉话询问着投降的汉官儿。

“禀大王,这是天启的徳陵。”汉官儿不太清楚外虏该如何敬称,索性自个儿臆测着叫了句“大王”,阿济格汉话没学过多少句,倒也没在意。

“南国皇帝的哥哥?”他又确认了一遍,自天聪元年他僇力行间,南国当朝的崇祯和他爷爷万历他皆瞧不上眼,偏偏对这个天启皇帝恨之入骨,眼见是他的陵寝,立马招呼着戈什哈用满语吩咐了一句“使劲糟蹋!”

护卫们得令,领着一队人马鱼贯而入,踢断了碑亭中的石碑,翻了神帛炉,砸了五供,丹苍画栋,群飞云表,顿时崩塌。

阿济格犹不解气,亲自上去唾了口浓痰,又问那降官:“南国皇帝自己的陵修在哪里。”

那汉官儿一愣,随机桀桀怪笑道:“崇祯?崇祯那小儿,活还没活明白,哪有功夫去想死后的事儿。”

阿济格只听明白这意思是还没有给自己修陵,他知道天启在位时最疼他这个弟弟,兄弟感情甚笃,不由得使其想起自己的处境身世,一时间更是怒火中烧,拔起战马上的长枪,欲亲自上明楼,拆他的榜,踏他的塚。

“住手啊——不要惊扰先帝!”

忽然,惨痛至极的呼喊传来,一个披头散发,满脸尘土的老太监扑上前去,抢夺着满族士兵的刀枪,阿济格以目视意,那降官走上前去,用汉语询问了一会儿被几个戈什哈制住的老头,然后满脸堆笑地和阿济格说道:“这老太监叫徐应元,九年前被赶过来守灵,崇祯被他一手抱大的。”说罢又回过头去调笑老太监:

“崇祯都不要你了,你还给他朱家守什么陵,不如降了吧?”

徐应元怔怔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金钱鼠尾的化外蛮夷,貌若疯癫地惨呼一声,大叫道:“不许侮辱先帝——陛下让我守好先帝——不许……”

他话还没说完,阿济格手持长枪,猛地戳穿他的肚子,枪带倒钩,蛮夷狞笑一声,回手拔枪,竟是硬生生地扯出了徐应元的肠子,老太监口吐浓稠的黑血,木然低头颤巍巍地用手去捂随着刀钺离体汹涌而出的内脏,在场之人,除了降官皆幸灾乐祸地欣赏他这副垂死挣扎的样子,后者则已经吓软了双腿。

阿济格一手握着缠着他肠子的枪,一边翻身上马,策马扬尘,用他的肠子将其拖行,徐应元一边惨叫,一边还在痛哭:你们弄脏了陵寝……

行伍之间,有个名为阿四的小包衣,他家本世代居于辽左,十五年前,一家人被后金掳做家奴,那时候他只有五岁,父亲兄弟皆被剃去了头发,编起了辫子,他自记事起也是这般打扮,他会说一些汉话,也会点朝鲜话和满语,这次跟着阿济格伐明,他震惊的发现,自己那多年不用的母语竟一瞬间被关内这些说着同样语言的明朝人勾了起来,他能听懂那些满族士兵跟在阿济格身后欢呼雀跃地喊着什么,于是他也不自觉地,用母语和他们一起欢呼起来:

“看呐,看呐,肠子流出来喽,肠子流出来喽——”

崇祯九年夏.上(完)


借地儿再把喜讯播报一遍——思陵烛台找回来啦!!!

贴一篇4月6日媒体记者对发现烛台被盗的守陵人的采访(请戳本推送左下方“阅读原文”)

总之,烛台最迟4月被盗,6月才在“迎接领导视察”的时候发现,之后官方一直保持失声or编造谎言状态,直到最近舆论一发酵看瞒不下去了,居然恰好就在这个点分分钟破案了——整个过程仔细想想,有很多细思极恐的地方。

再加上——(图源微博@朱棣Judy)

哈哈哈,真是有意思呢~

希望这些都是机器人音想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