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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澧水文学】中渡口,一个有故事的小地方

2021-04-08 12:50:21津市993

黄道师,笔名黄毛丫、黄稻谷子,擅诗歌、散文、评论、剪纸艺术等,近期正在研究本土方言文化。先生不追名逐利,做事总能沉下心来,持之以恒。话不多,但每每发声,字字珠玑,金玉之言。初识以为有些学究,实则内有乾坤,腹有锦绣。交往多了,便知晓,先生也是一个热情洋溢、幽默风趣的人。                                            




中渡口,一个有故事的小地方


■黄稻谷子


我向来就是这样给别人介绍——湘北小城津市的北城区是一个四面环水的岛屿!许多人猛一听还一惊一乍,但仔细一想后也就默认了我的说法。

话说从前,你从南边来津市城北区,东侧的阳由有汪家桥(后改为九码头)渡口、襄阳街的大码头渡口、果园的渡口;你从东边的大旺垸(大围)北部到津市来,有南侧的小渡口和北侧的中田家台、鲁家台两个渡口;你从北边的北民湖、白羊堤那方来津市,靠东就过中渡口、正北就过澹家湾的码头渡口、靠西一点的过蔡家河渡口;你从西边来,七绕八绕实际上就到了西南边的羊湖口(后来变成了大廊口),小桥流水早就被人填平成了大路直通,现在又被挖成河道(羊湖口电排引水渠),有了两座桥。

津市城北区实际上就是在南边的澧水(下游)和北边的澹水(下游)之间的一块平野,人们记忆中的“津市码头”也就是紧靠平原南边的澧水而形成的一个仅五里来长的小小街市埠头,整个平野的大部分都是澹津乡村。要让人了解我要说到的“中渡口”,还得重复澹水的北来东去到了津市说起:它流到谭家湾那里使劲一弯后,抬头往北扭了一下腰身,再才继续向东,一去二三里,才到了津市东北角的中渡口。

我之所以要这样啰里啰嗦地说中渡口,就是因为它太小了,小得人太不熟悉了,很多本市人也不熟悉。简单点,一句话:中渡口在津市城北区的东北角角上,很早以前的一个便民渡口。它小,它普通,没有什么特别,和中国许许多多的乡村的渡口一样:小河上一个老艄公,一只小木船。

我最初眺望中渡口这个地方,应该是十来岁时,走亲戚来到大围西北角五公嘴的远房姨妈家。明朝的“公安派”文学“袁氏三兄弟”的袁小修,记载他到津市来游的路线是“由孟溪发舟,走虎渡河西支,入涔水,经白杨堤次日抵津。”我们那次走亲戚的路线也是从新合口“走虎渡河西支,入涔水,经白杨堤”,我们不是坐着船,完全只是在岸上的大堤上步行;小小的我那一次腿也走瘸了,脚也走疼了,记忆深刻;也不是“次日抵津”,而是过了两日后才去津市“阳由垸”的幺姨妈家。五公嘴的远房姨妈家后面,有好多高大的白杨树,从有喜鹊窝的大树边爬坡走上大堤。望西北就正对着白洋堤。自诩聪明的我就猜说,白洋堤肯定因为种的白杨树多起的名字,至今还记得当时没一个人理会我的聪明。往西南而眺望,就是很有名气的津市街上,皇姑山看得清清楚楚的!其时也还根本不知道中渡口,住在那里的表兄弟也没告诉我,虽然目光一定要从斜对面中渡口的肩头掠过!真正足踏中渡口的泥土,还是到了上世纪九十年代初,津市的防汛线长面广任务重,我随单位人员值守中渡口,冒雨抬麻袋,准备应急时装泥土护堤用的。后来还在小渡口的堤上集体待命一整夜。到了去年,又一次上堤值守中渡口。这么多年的陆续耳闻和阅读以后,我才先后了解到,中渡口其实是一个有蛮多故事的地方。

长江中下游地区,特别是武陵源山脉向东延伸到洞庭边上了尾的洞庭湖区域,除了河流,就是大堤围起来的垸子,随着时间的推移,河床大多高于了垸内,人们如果飞升起来做俯瞰的话,你看到的都会是一个个巨大的绿盆子!若一放纵思绪遐想,八百里洞庭,云泽蒸腾梦泽霞蔚,整个这津市还不也是正在从水中慢慢长出来的洲渚、小岛!我曾认真地说:屈原过洞庭来后就是在津市小渡口哪里下船上岸,沿澧水岸边边上走过来的!朋友们就笑了。

近些年,地方志和家谱活动兴盛,人们开始回望历史。《津市志》上有“清咸丰四年(1854)五月,太平军攻克津市,铺户张旗迓迎。”2006年津市澹津几位老先生编了一本《澹津正编》的村史类小册子,其中才接续具体讲述了一个古意浓浓的故事:村中老人说,咸丰四年那次实为清军前来清剿,太平军组织反攻,但由于兵力不足,准备撤出。此时,村人谭承轴用高粱梗、棉梗绑上稻草,扎成人形状,置在堤上田野,布为阵势。并在一些草人上挂有灯笼,“阵前”架上一大一小两架铜炮。当清军进攻时,谭操炮轰击。清军隔河看见遍地皆兵,不敢冒进。这样,就赢得时间掩护了太平军安全撤退。由此“谭承轴点草成兵”成为澹津人的掌故。事后,为避清军追缴,两架铜炮皆藏入垸内龙坑水中。

澹津有老人还记得,1950年,村长谭为舟卖了其中一枚铜炮。那另一架炮呢?而曾是祠庙之地,后因雷击成泥水塘的“龙坑”,现在也不为人所知了,铜炮被人遗忘了。历史的残片,没有选择在这里哪怕是以残砖断垣的形式留下。若不是几位老人的续写相传,土生土长在中渡口的中年人,也不会知道这历史掌故。一次又一次的洞庭浪波,反复拍打着洲渚、小岛,这一片湖滨之地就在年复一年的“涨水”与“退水”的摇篮里成长的,留下记忆也擦去记忆。而在这里生活的先民、前辈,却就是在一次次的筑垸护堤与溃堤的博弈中和自然抗争,用堤垸来护住生命财产!水乡人既有水一般的柔顺,也水一般翻卷。中渡口曾是“谭家垸”和“徐家垸”的交界处,河流大体上没有什么改变,无非是窄了一点点,堤垸也大体上没有什么改变,无非是堤高了些、宽了些,或者两个垸子合并成了一个大大的垸子了。而今这里依旧是郊野,唯有树木不弃泥土,野草青青,碧水荡漾,一切都在厚重泥土的蕴含之中,平野上间或一团挺立的芦苇丛,可以作为你遥想的凭据。人们都说以前是有许多大树,不,是巨树,有一棵的树冠之荫就有0.6亩!我的一个同事说他年幼时在树下走过,独自一人还有些莫名的惶恐呢!除了芦苇,还有成片的竹林!我造访另一同事那年已七旬读过私塾的父亲,他误以为我是想当个掌故家,连说“小也!小也!”的摆手。中渡口的历史原本就是因其地偏地小,常常被人淡然,被人小觑。

遥远的时间,雾一般弥漫,就连一些谭家湾和中渡口的老人也说不完整和明晰了,如同当年云泽梦泽上的水汽。《澹津正编》还以“鏖战中渡口”为条目录下了民国19年(1930)12月2日红军分两路进攻津市的事。这还要感谢纪念抗日战争胜利七十周年,许多的人开始查阅和记叙历史,使得一些资料供人们分享。我重点看了一些市文化宣传系统编辑的资料:当时一路由红第四十八团、第五十八团经白羊堤,从东北角直取津市,至中渡口,被石门保安团罗效之部所阻。经过一天的战斗,将罗部击溃。晚上渡河进入市区,但又遭到马坤山旅部猛烈反扑。红军且战且退,又返至中渡口,背水一战,伤亡很大。另一路由红第四十七团、第五十团在津市西北角的十回港架浮桥南进,直插津市,进至街口,也遭到马部疯狂反扑而退出。紧急关头,军团长贺龙亲临十回港指挥,遂命令第四十六团和警卫团支援。直至3日晚11时许,红军方攻克津市。马、罗两部伤亡过半,残敌溃逃。红军参谋长刘仁载与五十团团长徐文炳不幸牺牲,400多名战士阵亡、数百人受伤。这些红色的篇章,也是写在中渡口的泥土里了的。

我只是始终无法想象中渡口这里从早到晚的枪声!上世纪七十年代这里主要是一片桑树,由南而漫向北,四五里地,直到中渡口。后来这里又来了一些知青,桑园里不时有他们嘹亮的歌喉喊破宁静。这些都是土生土长在这里的我的两个同事告诉我的。我年轻时和同事们来往,骑着单车在这里新修的水渠上疾行,但也不曾到中渡口去走走,毕竟那里成了一个死角。澹水河那边是劳改农场,澹水仿佛具有了某种禁忌的特性。

最近两年,我又看到了《常德日报》和津市的《兰草》上也有人在讲中渡口的故事,史海钩沉。最后我还是在津市老人韩川的博客上看到一些资料。韩先生是我认识的一位老先生,已随子女寓居他乡,喜欢进图书馆,他讲得更细,是一个抗日故事:

     1938年冬,湖南省祁东县白地镇万福岭乡元木冲人周秋琼(又名周咏南),她带着儿子黄天,双双报考黄埔军校。儿子说:“国家规定,独子不得从军。”她十分严肃说:“日寇并没有规定,不准屠杀寡妇孤儿!”报名时,衡阳招生处负责人田指导员对她说:“你年纪已39岁,超过年龄太多,不能报考。”她含着眼泪指着儿子说:“他是我的独生孤子,9个月失去了父亲,我吃尽千辛万苦,把他拉大成人,难道我舍得把他送到血肉横飞的战场上去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我是教员,应以身作则。今送子参军,我亦决心以身许国,报名投考,共赴国难,您忍心拒我于报国门外吗?” 原是小学教员的她感动了田指导员,母子双双被录取。1940年元月母子俩同时黄埔16期毕业,在毕业典礼上.校长蒋介石发的蓉厅爱字第256号嘉奖令说:“母子从军同学,共起图难,凤世楷模,殊堪嘉奖”。《救国日报》亦以《母子从军抗日》为题报道了母女的事迹。毕业后她被分配到第九战区湖南前线的五十三军(44军?),任该军政治部中尉干事,驻守在津市。周秋琼5岁随兄习武,9岁能文,11岁能吟诗,黄埔军校磨练得能使双枪且枪法精准!她不愿在办公室工作,要求下连队、上战场,并向该军政治部主任提出除随军家眷外,并广招流亡女青年组成女兵连参加抗战,共同保国。军长王泽浚嘉许并交付其实施。1943年元月女兵连正式成立,直属军部,周秋琼被任命为连长,从事军事训练。

1943年冬天,常德会战爆发,津市战斗前,周秋琼写信给儿子,说:“吾儿知悉,常德战争,一触即发,系我母子,既以身许国,勿以安危系念。母如马革裹尸,志所愿也,希继承吾保国之志,激励士卒奋勇杀敌,是所愿也。” 1943年5月,“鄂西会战”期间,国军在白羊堤一线与日军鏖战,敌人始终未能突破津市防守线,让日军恨得咬牙切齿。11月1日,日军主力部队第116师团从40公里外的藕池向津市扑来,企图将第44军歼灭,以洗鄂西会战之仇。敌我双方在涔水、澹水边鏖战10余天,防守中渡口阵地的是周咏南率领的女兵连。11月8日,日军第116师团突破白羊堤防线后,先后增加步炮千余人,直逼中渡口、小渡口,企图强渡澹水,直取津市。9日拂晓,日军在空军的掩护下,向津市发起一次又一次的进攻,要与我军决一死战。11月15日下午3时,日军出动飞机轰炸津市市区和阳由垸,凭借水上舟桥优势,组织强攻。中国空军出动,轰炸敌军企图渡河的船只,炸沉敌船八艘。入夜,我军失去了空军的支持,日军乘机发起进攻,抢滩登岸。女兵连最后与日寇短兵相接,展开肉搏战。连长周咏南冲锋在前,凭着自幼练成的武功,连杀5敌。不料被流弹击中大腿,倒在地上。一个鬼子兵冲上来,连里年纪最小的女兵端枪迎了上去,以弱小之躯,与鬼子兵展开了拚杀,女兵倒在了血泊中,年仅十四岁。另一股日军由红庙强渡,千余人攻入市区,与守军发生巷战,师长许国璋亲率一团,枪上刺刀与日军展开白刃战,将敌驱逐于市外,日军胁屋大队被迫从谭家湾撤出。周咏南被赶来的援军抢救出阵地,送到设在古大同寺里的163野战医院医治,醒来之后赋诗云:“胡马纵横澧水边,倭头未尽懒升天。昨宵又得从军乐,横枕沙场骷髅眠。”中渡口阻击战,全连伤亡四分之三,女兵连一排长李克寒、三排长金妮阵亡,鲜血染红了清澈的澹水,染红了冬天的原野!

1944年,周咏南伤愈后,调任一二九兵站医院新闻室少校主任,从事伤兵的安慰工作。1945年,日军投降抗战胜利,周咏南认为报国之志已偿,便毅然提出解甲归教的要求。1945年10月,周咏南受校长张雨生的聘请,仍执教于白地市中心小学。她多次力劝当军官的儿子回家,不要参加国共内战;1949年1月,其子黄天随部队在北平起义并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

周咏南晚年照片 摄于上世纪六十年代


一个更加鲜活的英雄形象又从中渡口的土地上站立起来!其实我的工作地点就是在城东的洞庭大道边上,一伙热衷走步的同事们几乎每天中午都漫步新路上,直达中渡口才返回。这里是津市的东北边缘,也是城北区的边缘,更是新的城东区的边缘。我总觉得,边缘和边疆,只有一字之差,是不可含混的,而残酷的战争,在中渡口也是用血与火反复捶打和甑别过的!这里宁静、空气好,许多爱好锻炼身体的人都来这里走走。而我每次走到中渡口,都会屏息默立,深深呼吸纯洁的空气,聆听路边牧牛啃食鲜草的咀嚼声,体验和平的阳光幸福地沐浴,痛快淋漓。

澹水过了中渡口,就和涔水融在了一起。从北边南下的涔水河穿过五公嘴和白羊堤的夹口后,与澹水相拥,翻滚激荡,铺展开来,留下一大片河洲芦荡后,就势再南下五六里,就到了津市东南角的小渡口,汇入了澧水大河。历史就是一条大河,也正是这样在流淌着啊!

中渡口早没有渡口了,应该是1954年国家在澹水之北的北民湖以西至白洋堤的大垸建立“涔澹农场”(1995年改称津市监狱)起,中渡口的渡口就最后退出了历史,成为老一辈乡民日渐模糊了的记忆,被新一辈人仅仅当做一个地名的标识而已。1989年至1991年,中渡口涵闸修成了,澹河筑坝,渡口成为可以直来直往的大道。农场的监犯也都西迁到蔡家河以北的监区,农场东部大量的耕地,开始有人承包种菜或者种棉,周边的村民有很多都会去打短工,涵闸的堤坝就成了便道。即使这样,行人仍是稀少,许多城里人也许还不知道呢。也是从90年起,中渡口的村民开始搬家到河堤南侧的,从堤上转到了堤下,茅屋变成红砖黑瓦的砖瓦房,有的还修起了两层三层的小楼房。2013年,中渡口的原住民又迎来了东城区的开发大建设及搬迁,田地征用了,老屋拆了,搬到了和市区融为一体的安置房小区里,整齐壮观地加入了城市的行列;这里修建了津市交通史上最宽阔的、最高质量的豪华街道——东西走向的津澧大道(2017年以前叫“九澧大道”)、南北走向的洞庭大道(刚修时叫“新开路”)城东的未来不仅是在丰华城售楼部的模型大盘上可以看见的蓝图,也是走在鲜花盛开的洞庭大道上可以看见的真实风景!

世界之大津市太小,津市也大而中渡口太小!然而在历史的长河里,中渡口的泥水印下了历史的足迹,这一方土地在民族需要的时候露出了它的肩胛,出了自己的一份力,尽了一份责,做了一回又一回它能够做的角色。也有铮铮铁骨的英雄们,如同小说和电影里所造的那样,屹立在这里,永生在这里!我每每站在中渡口的堤垸上,就静静地注视着身旁的树木——这普通的乡村大树,和树上的鹊巢,和巢中喳喳的鹊鸟。我一次次真切地感受到生活的吉祥幸福,普通而真实,踏实又甜蜜。我常常是慢思浮想,像中渡口这样小小的一角,它们也是国家不可分割的一份子,也是和钓鱼岛一样重要和不可分割的肌体。一个人站在这偏僻的一隅,想想爱国主义的大主题,一点都不作秀,是个人的内省,是一个中老年人的成熟所致,或者也是要经常做做的自我教育;不然,会端起碗哒吃肉放下筷子骂娘,就不晓得牙齿咬唗舌条的疼了!

我想以后就好找中渡口了,因为津市澧水二桥已在修建了,离下游的小渡口(其上游涔水修桥,早已废弃)河口约千多米,等新桥竣工,顺桥而过,北引桥下的“洞庭大道”一走完,就是澹水河的中渡口!也许中渡口会成为一个站牌,写在漂亮的金属牌子上闪光!不仅如此,如果中渡口的故事感动了某个雕塑家,他一定会来此竖立一座大型的雕塑,成为津市的又一个新地标!

江南多秀水,津市是水乡。浩浩澧水在这里完成了纳九澧的收官之举,澧水身强力壮了,澧水就扭身南下奔洞庭而去。我欣慰地看见有很多出洞庭、下长江的人们,也开车回到了洞庭大道上来,下车去看中渡口,去看这里的好景致,去呼吸这里的好空气。


 2017329日之44

附注:

涔水河起点在澧县曾家河,止于澧县小渡口镇,全长约50多公里。涔水河至津市入境断面在车家溪,涔水河津市段全长约五六里左右。其余水域均为澧县境内。